地方电视台倒闭潮下,诈骗广告通过盒子走进家庭

编者按: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娱乐资本论”(ID:yulezibenlun),作者:邢书博,清水号经授权转载。

正在抛弃有线电视老年人,却走向了一场新骗局?

先说老年人不爱缴电视费这件事,根据广播电视行业统计公报,到2022年,全国有线电视实际用户2.00亿户,连续三年减少了接近1000万户。

作为提前内退的老刘,拿着比在职年轻人还要高的退休金,也和其他中老年人一样主打该省省该花花。这不,因为嫌弃闭路电视费和网络视频会员太贵,他经人介绍在天桥底下某小店,购买了一个电视盒子,想看什么有什么,关键是免费。

无论卫视频道还是最新上映的电影,都能随时播放。美中不足就是经常收到弹出广告,甚至片中夹杂贴片广告。老刘觉得自己定力还行,不会上当。但他可能不理解心理学上的重复曝光效应

除了传统的医疗广告,这里还充斥着百家乐、斗地主、炸金花、六合彩、掼蛋、德州,看起来和普通棋牌游戏广告也没什么不同,还有巨额返利和美女荷官。几个月下来,老刘沦陷了。

某一次闲极无聊,顺手拿起手机扫码登录了电视广告中的网址,从此打开了一个新世界:这是一个博彩网站,老刘先后充值了十几万,现在欠了一屁股债。

01看好你老人家里的电视机

据悉,2023年中国智能盒子线上市场销量为174万台,同比下降27%。全渠道销量跌落至350万台以内。短短八年的时间,中国智能盒子从2016年的1400万台的规模快速丢失了1000万台。

这些“消失”的千万台规模的电视盒子最后流向了哪里?答案是山寨小商品市场

“电视盒子、智能电视刷机破解。”河豚君老家的天桥小商品市场,曾经的老百货大楼。一层商户目前主要经营手机电脑维修和二手生意。客源基本是四五十岁来修手机或者淘换二手机的老客户,老刘就是其中一员。电视盒子是个顺便的生意,每月成交量不多,但利润足够高。盒子破解更新软件看电视直播,这些对于中老年人有些技术含量的工作,都是利润点

“刚开始我去换手机电池,看到柜台里有能免费看电视的盒子,图便宜就买了。”老刘向河豚君表示。

河豚君看到了不少电视盒子卖家宣传刷机破解业务,主打免费播放,已经破解的100元,没有破解的50元。当然,你也可以抱着家里的智能电视过去破解刷机,加量不加价,服务很到位。“都是安卓系统,root一下刷机就行。”店员说。

地方电视台倒闭潮下,诈骗广告通过盒子走进家庭插图作者供图,电视盒子刷机界面

店员介绍,除了客户自己电视盒子,店里回收的一般都是办宽带附赠的电视盒子。有些宽带盒子其实拿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破解了,直接可以看卫视节目,从央视到地方台都有,还能切换超清高清信号源,比如咪咕、CNTV等:“过去这些都是要交闭路电视费的”。

店员的演示中,这些直播app基本为第三方版本,如云海电视、小鲸电视、一起看TV这些可能年轻人从来没听说过的直播软件,但是他们却可以免费看电视,支持切换信号源,清晰度不低。网络视频app表面看上去和正版app一样,但是加了很多“极速版”、“绿色版”的头衔,属于挂羊头卖狗肉。

而客户如果想看免费的腾讯视频、爱奇艺等网络视频,他们也会提供安装服务,有些熟了的店员则会好心提醒:“不要相信里面的广告。”

河豚君打开电视盒子,其中的广告基本有三类

一类是地方电视台传统艺能,电视购物广告,主要是卖保健品、减肥药。过去由于群众演员到处客串容易穿帮,现在换成了一些中老年过气小艺人,以健康讲座的形式和科普的名义,推销屏幕右下角的二维码。

一类是视频app为非会员用户提供的片前广告,有教你投资理财炒股的,有原价5000多的派克峰冲锋衣卖你198的。这些都是典型的黑五类广告,目前依然在电视盒子里存在。

老刘的儿媳介绍,刚开始老刘并不是直接参与网赌,而是图便宜电视网购。在这上面他买过帽子买过鞋子买过皮带。虽然质量一言难尽,但是老刘一直认为电视台是国家的,电视里的东西不会骗人。“老人都很信任电视台,他们觉得只要是电视上播的就是国家允许的,不知道现在电视上播的很多都是假的。”儿媳说。

以上两类广告,哪怕不用山寨盒子,用你的手机平板观看也能收到相关广告。

但另一类网赌广告则集中在免费看盗版影视的电视盒子里面。等着你的除了讨厌的开屏广告,还有贴片广告。片前、片中、片后都可以加广告。

首先你要有一台安卓系统的智能电视或者电视盒子,破解只需要一个u盘。这样你就会得到一个毫无安全保护的裸奔智能电视,可以像手机平板一样安装任何软件,也包括网赌游戏app和盗版影视app。当然直接在网站上也是可以玩的。

地方电视台倒闭潮下,诈骗广告通过盒子走进家庭插图1作者供图,某博彩app截图

河豚君随机选择一个斗地主游戏,官方非常大方,“首充10000可领取888”。赢了几局,手气非常好,看着账号滚动增加的数字,一步步陷入泥潭。

长期曝光给观众“洗脑”,直到用户拿起手机扫码或输入广告中提供的网站。网站跳转之后你可以选择在手机上安装app还是在电视上安装。目前主流手机都有“未知来源禁止安装”的选项,但破解的电视上几乎没有这个功能,这也给电视赌博app泛滥留下了漏洞。

地方电视台倒闭潮下,诈骗广告通过盒子走进家庭插图2作者供图,某山寨盒子系统

老刘通过电视盒子提供的网址,手机扫码进了一个博彩网站,玩斗地主。最开始只是觉得斗地主花钱正常,平常在棋牌室也能打个几毛钱一局,小赌怡情。网上玩斗地主,最开始也没有收费,而是攒积分,积分可以兑换现金,但是需要提现的时候要交手续费。明眼人都知道他们骗的不是你的本金,就是你的手续费。

奇怪的是,当老刘交了一笔手续费之后,他真的收到了积分换来的现金。紧接着网站升级了玩法,从最开始一盘20的赌局升级到了299,相应的所谓积分也水涨船高涨了10倍。网赌有句老话,“不怕你赢,就怕你不玩。”理所当然的,手续费、管理费等各种巧立名目的骗局就展现在老刘眼中了。面对巨大的诱惑,别说是中老年人,就是一个高校学生,也很难不被金钱蒙蔽双眼。

另外则是直播软件,电视盒子同样可以直播,且案值巨大

由于安卓电视盒子的特性,各种直播app也可以顺利安装到电视盒子或智能电视上。有网友反映,“麻将分区有一个团伙直播癞子麻将,利用竞猜系统,24小时轮班直播,每天几十亿鱼丸(虚拟积分)的流水,1w鱼丸=10块。”

地方电视台倒闭潮下,诈骗广告通过盒子走进家庭插图3作者供图,麻将棋牌区

根据平台设定的规则:竞猜需要鱼丸,每一局平台会抽10%的税。由于鱼丸的总量越抽越少,斗鱼官方会每个月开一次活动,新用户充值1元送3000鱼丸,吸引工作室大量创建新账号充值,工作室将鱼丸卖给中间商,中间商分散再转卖给水友。这意味着,官方一边抽水参与直播间分成,一边增发虚拟币进行售卖,中间商赚取差价,最终网友买单。

官方规则下,部分主播选择铤而走险网上聚赌。2022年,斗鱼“彡彡九户外”339直播间因直播聚赌被判6年,三年抽奖敛财1.2亿。近日有自媒体报道,今年11月6日,斗鱼证实了其CEO陈少杰已经失联3周的消息,或与339事件有关

02为什么出问题的总是电视?

2023年,总局官网发布的工作动态显示:“全国广电系统积极推进广播电视资源整合和精简精办”。近两年,经广电总局批准已先后撤销130多个频道频率,其中今年撤销频道频率多达20多个。

电视台大面积撤销,除了响应“精简精办”政策要求,还有一个原因是电视台收入下降,电视广告乱象变成了市场地位下降所导致的连锁问题

地方电视台倒闭潮下,诈骗广告通过盒子走进家庭插图4

AI制图,by娱乐资本论

“目前除了省级以上媒体,地市级以下媒体面临生存困境。”

2015年刚大学毕业的小王准备应聘老家广电系统的工作,不料本地却爆发了电台讨薪事件,才背井离乡去了外地。小虫是小王同宿舍的好友,几经周转回到了这座东北小城,在当地的电视台做后期编辑。

据他介绍,2017年前收入尚可,每个月还有四五千块,3000工资加1000绩效。当时台里广告收入还可以。各地融媒体改制之后,电视台纳入总台,收入却不升反降。基本薪资只有1500,加上这几年招商不景气,绩效工资和奖金时有时无。除了本地的4S店、酒店和一些国企项目在电视台打打广告,很难在接到一些像样的广告了。广告审核形同虚设,“有人来打广告就不错了,我们不敢挑肥拣瘦。”小虫说。

减肥药、塑形内衣、泡脚桶、按摩椅,各种有着强大功能的家电产品都曾是电视购物的热门。从“八心八箭”到“8848”,广告商总追随着当时受众最广的平台闻风而动。“我相信一说出价格,我们的电话肯定要被打爆”成了网络梗至今还流传在各大直播间。

2014年,电视业发展达到顶峰。电视广告业务迎来高光时刻。

电视购物发家的橡果国际于2007年在纽交所上市,从成立到上市仅仅用了9年,年营收百亿元;2015年,湖南广播影视集团与湖南卫视联合注资成立的快乐购登陆创业板;同年,广电系电视购物第一股风尚购物也挂牌新三板。如今橡果国际出品的电视购物广告成了各大搞笑博主的沙雕素材,主打一个看购物广告,品怨种人生的独特体验。

好景不长,CTR调研数据显示,2015年上半年电视广告花费同比减少3.4%,时段广告资源量也同比减少一成,电视广告投放量首次下滑。同年,快手自然增长到4000万DAU(日活跃度)、1.1亿MAU(月活跃度)。用户关注的平台开始易主。

电视广告乱象也从这个时间节点浮出水面,沦为笑柄。“经过一个月的思想斗争,我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……”、“只需一天,祝你实现心肌梗塞、重度偏瘫药到病除”。

一时间神州大地突然冒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中医老偏方:“雄凤山”雄氏老方风湿骨康片;“霍一手”灵耳贴;“刘一手”藏红花大膏药;“刘一毛”长白山欣古捷胶囊;“海一毛”明目贴;“丁三怪”拔喘膏;“郑三毛”前列贴;“周恩起”御生堂壮腰老方;“刘洪斌”:唐通5.0,其中号称“太医传方”的龟蛇酒更是被西安市市场监管综合执法支队罚款8.3万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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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医宇宙在各大电视台轮番穿越,同样的老中医,同样的话术,在不同的电视台说同样的台词,收割中老年

包装一个专家只需要几千元,而节目或者广告的本子,只需要一天或者半天就能编导完成,内容主要是参考其他养生节目或找一些相关资料进行堆砌。”电视台内部人士向河豚君表示,养生节目会请一些医生包装成专家,而养生广告,大部分由影视公司找演员扮演“专家”,由传媒公司将拍摄好的片子向卫视平台等推广。

外聘专家,外包传媒公司,与电视台广告部勾连上架虚假广告。电视台通过外包规避监管风险,监守自盗。传媒公司靠假药等电视广告完成了原始积累,一部分活跃在各大视频平台直播间,一部分成为智能电视盒子的片前广告提供商,继续招摇撞骗。

据央视披露,今年9月,安徽省亳州市公安局高新分局打掉一个非法经营犯罪团伙。他们购买手机搭建机房,组织刷手,为某平台电商提供跟播互动,刷虚假好评增加人气,营造商家商品质量好、销量高的假象,从中获取非法利益。

某种程度上,这和10年前电视购物里面利用虚假的“电话打爆”、“仅剩10个”、“不要998只要99”的骗术也并无不同

风水轮流转,随着老年人抛弃电视走向电视盒子,这些广告仍然占据着盒子的黄金位置,更有甚者则是上文披露的网络赌博广告。

近期鄂尔多斯警方成功侦破一起网络赌博案,该网赌平台发展的境内参赌人员多达86万余人、交易流水超过60亿元。

巨大的利益面前,博彩公司不会放过任何平台的推广引流。监管较弱、平台老旧、毫无防范措施的电视盒子自然成了博彩公司推广的重点。盗版影视网站、小说网站的抬头广告区过去一直是PC端的毒瘤,各种网游、博彩广告层出不穷。如今转战面向中老年群体的电视平台,却罕有曝光。

小商品市场可以堂而皇之打出破解电视的广告,电视盒子厂商系统更新缓慢,宽带送的电视盒子质量良莠不齐,不少出厂就安装第三方甚至是破解软件,表面上让用户免费看电视,实则留下了隐患。中老年群体在互联网舆论圈缺乏话语权,但有退休金。群体本身不受重视,成为网络世界事实上的边缘人,更应该引起社会关注,毕竟我们每个人都会变老。

03网赌瞄向中老年,我们该如何做?

腾讯110平台2019年发布的《中老年人反欺诈白皮书》显示:中老年群体成网络诈骗重灾区,70后人数多、60后金额大。

从诈骗受害人群来看,45-50岁的70后群体受骗占比超过65%,位居榜首;60后群体往往有闲置资金,更容易落入虚假投资等骗局,人均被骗金额最大。55岁以上女性的受骗比例远高于青年女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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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中老年人反欺诈白皮书

交易诈骗、返利诈骗、交友诈骗三大手法成为中老年受骗的重灾区。

新民晚报报道,朱先生在网上看外汇投资项目,在对方要求的平台上小额投资几次后,朱先生的大额投资一下子亏空,而平台再也打不开了。

如今网赌诈骗也如法炮制。老张在某炸金花平台打牌,平台促销充值一万送五千。初开始老张每局都赢,兴奋的老张一下子充了五万,再次登录游戏已经是“404”无法打开状态。主打一个打一枪换一个地方。因为成本极低。

河豚君在电商搜索棋牌游戏源码,从不到一毛钱的unity游戏到39块的病毒式游戏app一应俱全,稍加修改就可以再次上线,成本几乎为零,但风险无限放大。

“手机、智能电视、平板、工控机,只要用安卓的都可以安装我们的游戏。”某电商店主表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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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警方各大反诈都在积极宣传防骗指南,不遗余力的向中老年群体传达在网络使用时要“提高个人信息保护意识,避免因信息泄漏导致的个人财产、征信等损失。避免轻易下载安装软件,点击陌生链接,转账前必须反复核实清楚身份,明辨真伪”等防骗信息,但宣传终究代替不了人性的贪婪,也低估了网赌平台见缝插针似的推广链接和二维码。

智能电视盒子,看似方便了人们的生活,但也让网赌游戏有了可趁之机。

老刘的儿子如今把家里的智能电视盒子扔了,同时在电视上接了台笔记本,需要看啥都让老刘去视频网站上搜,按他的话说:电脑上好歹有杀毒软件和广告屏蔽软件,眼不见为净。但老刘最近和老伙计出去跳舞时,又被撺掇参与了某兑奖活动,用2000块换了件“磁场床垫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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